2014年8月11日 星期一

霜淇淋

Sam的襯衫早在離開公司兩分鐘後就濕透,今天的太陽很刺人。來自鄉下的他,國中畢業後就一個人來到都市,一面打工經濟獨立,現在已經出社會兩年了。
「什麼?廠商那邊說要晚一個禮拜才能交貨?這樣來不及啊... 等等,你先別急,我回去之後再一起討論想辦法...」馬路旁呼嘯而過的車子讓他聽不見聲音。「我等一下打給你!」
靠著熱情和努力,Sam不但銷售業績在同期間領先,還幫忙公司開啟了新的國際業務,營業額大幅成長若在下一波人事調動沒有接下管理職,反倒是一件奇怪的事。

擁擠的人群中左閃右避,都市生物們熟練的在保持同樣的速度下避免相撞,「砰!」Sam的公事包險些飛走,為了趕綠燈,跑過斑馬線時還是不免擦撞,過了馬路另一端,他回頭見一個小女孩跌在地上,但人群和車流隨即把視線淹沒。Sam沒有時間思考,再十分鐘就是和客戶約定的時間,這時他早該用跑的了,女孩微小的哭聲消失在嘈雜的車陣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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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早上,看著鏡中的下巴刮鬍子,想用水的冰涼來回復精神,Sam對於昨天下午的馬路已印象模糊。每日的忙碌,就連思考時間都要分配管理。那時候沾到霜淇淋的公事包也已經擦乾淨了。

公司的咖啡機壞了,接連著兩天,Sam都在同一個下午時間下樓透氣,到便利商店買一杯咖啡。「那個小女孩會不會再來買霜淇淋呢?」突然心血來潮,他再摸向皮夾。

「你好,不好意思,我能不能放五百塊在這裡,如果有小孩子來買霜淇淋,你就說店裡招待,不要收他們錢?」Sam自覺這個點子還蠻有創意的,心下一喜。
「厄,對不起,先生,我們可能沒辦法提供這種服務唷...」店員很委婉但是語氣堅定。(這裡又不是柑仔店...),她心裡暗自無奈。
旁邊的大嬸聽到了說:「誒你就讓他請嘛!這不是很好嗎?做公益!而且他搞不好是想約妳耶!」
(你是來亂的還是來幫忙的......) Sam最後還是決定,回老家時再來做這種事。
(看樣子這筆五百塊的生意,比五百萬的還難做。) 他搔搔下巴,微微覺得可惜。

後來,原本不吃霜淇淋的Sam不時會轉來這裡買一支,在這個店員值班的時間點。也許他也在等有機會重新請小女孩吃霜淇淋的那一天。


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

夥伴

明天就是送印日。應該說送印日是兩天前,因為收稿進度落後,加上圖文內容品質參差,仍需作許多校正,套入公版編排也要花不少時間,而操作速度最快的佑霖偏偏這時重感冒,早上還在電話中說要趕來幫忙。大家都叫他別來了,多休息。現在是晚上九點半,名成高中的圖書館,九個校刊編輯組員,六台筆電,在做最後一晚的衝刺。

「小六,徵文比賽的十張插圖先傳上平台,我來修。你能不能先去幫克克做人像去背?他還剩蠻多的。」副編大偉剛處理完文字區塊的調整。
「好,沒問題!」
「大偉,你來幫我看一下這樣的背景配色O不OK。」郁元說完伸了個大懶腰。「嗯…飽和度再低一點試試看?」
大家都有點緊繃,有人蹺了補習班,有人蹺社團練習,有人明天要考試但念都沒念。只剩今晚,明天中午就要送印了。

可供十個人坐的長桌上散落著筆電、傳輸線、筆記文具、還有幾個吃一半的便當盒。只有閱讀區的燈是亮著,藏書區漆黑又安靜,此時此地像個正在集體加班的小公司。主編志元趴在桌上約有三十分鐘了,身旁擱著一杯冷掉的黑咖啡,還沒被喝過。

大偉熟練的敲擊鍵盤在臉書上催收最後兩份文字稿,其他人的滑鼠點擊聲有如機關槍一樣沒有間斷。人類總是在危急關頭才激發出高效率的潛能。

志元過去四天總共只睡了六小時,都是在桌上。刺痛的手臂和腰部的酸麻讓他醒了過來。他仰頭回神,感到壓紅了的臉頰一陣灼熱。

「真是太糟糕了!居然在這種關頭自己一個人睡著。」志元驚嚇又懊惱,手錶上溜走的這四十分鐘可以做多少事啊!眼見所有人仍像蜜蜂般趕工著。這是個自願性工作,沒有報酬的苦差事。唯一的回饋,是等書印出來後拿在手上的成就感,大家的目標一致,要一起做出有史以來最棒的校刊。

大牌的主編竟然丟下眾人在睡覺?雖然只有本人是這麼想,但已足以為自己定罪。這一分鐘心頭閃過種種念頭,不過沒人理志元,沒有打招呼,也沒有挖苦,沒有閒聊,好像他不存在一樣。

「這場子夥伴們罩得住。」這句話不必言傳,眾人同心建築起的氣場,正使人鬥志高昂,頓時忘記一身疲累。

志元起身離開座位,一踏進廁所的那一刻眼淚就掉下來。感動、感謝、抱歉的情緒一起襲來,一下子控制不住哽咽。「他媽的,快回復正常!快回復正常!」他心想絕不能被看到這種糗態。水龍頭開到最大,反覆的把臉洗了又洗,鏡中的臉又濕又紅,眼淚還在流。「實在好累,等一切都結束,世界毀滅也沒關係啦!」他用衣服和袖子把臉擦乾,心想等等走出去後,大家只會看到一個剛睡醒的落魄傢伙。

「校刊一定會很成功的!」志元走向長桌,腦袋已回復清爽。
「因為這是世界上最棒的團隊。」

2014年3月3日 星期一

水的味道

老師有一雙白色眉毛,黑色的短鬍子,四十有五了。三個學生排成一列坐在長桌前,面對老師。桌上擺了三個玻璃杯,還有一本舊舊的小冊子。
「三年的料理課程,到今天結束,這是最後一次對你們的評量。很簡單,喝下去,然後告訴我你喝到了什麼。」從臉上的表情看不太出來老師是嚴肅還是輕鬆。
其中兩個青年不假思索的拿起杯子,好似喝果汁一般讓杯中物滑入喉嚨。它無色無味,清澈透明,答案很明顯。但更明顯的是,這是場沒有正解的考驗,只有超乎「這是水」的深刻觀察與體認,才能脫穎而出,而他們心中各有盤算。三人中唯一、也最年輕的女孩從容舉杯,喝了一口後擱下杯子。
「好!說說感想吧。」老師道。師傳百年的食譜秘方,今天將會落在其中一人的手上。短髮青年首先起身說:「這杯子裡裝的是能量,是旅程的延續,是永遠。」規則是回答長度不能超過一句話。長髮男子推了一下眼鏡,接著說:「我喝的是謙卑、沉默又堅定的王者。」老師不置可否,眼光投向女孩。
只見女孩盯著杯子,有一分鐘不說話,但感覺似乎過了好久好久。她抬起頭,嫣然笑道:「這是水。」
這一代的秘方接班人很可惜的從缺了。三個男人在寂靜的房間裡出神,心中仍迴蕩著她離去前的最後一句話:「我想開發自己的食譜。」老師回過神來,拆開她留下的謝禮,那是一盒很高級的土鳳梨酥。

2014年3月2日 星期日

品味


「老哥啊,今天吃什麼啊?」弟弟心裡早有答案,但還是忍不住要再問一下。
「還用說嗎,今天是星期三烤雞日啊!飯準備好了嗎?」哥哥剛滿12歲但身材和10歲的弟弟差不多高,也差不多瘦,因為他總是把好吃的都讓給弟弟。

「早就準備好囉!今天的飯量是上禮拜的兩倍,真是等到口水都快流光了!」弟弟會在這天下午兩點半左右到火車站旁的自助餐店後巷去撿剩飯,挑掉菜渣骨頭之後,用清水洗過,再拿一個塑膠大碗公裝著。

傍晚時分,兩兄弟帶著飯走到街上的小西餐廳,轉進巷子就會找到廚房的後門。這時早就聽得到廚房裡的大廚們在忙著料理。此起彼落的么喝、切菜聲、大火燒鍋的呼呼響,加上煎鏟和鍋子劍與盾般的敲擊聲不絕於耳,兩兄弟坐在後巷的鐵垃圾箱上,沉浸在這餐廳的客人享受不到的交響樂。

「叮~~~」讓兩人興奮得簡直快跳起來,彷彿辛苦了一整天就為了這一刻,「烤雞好了!!」「噓,小聲點!別讓裡面的人聽到。」

焦黃香脆的外皮和柔嫩多汁的白肉,用刀叉輕輕一撥就分開,甚至不必用力切。站在窗口聞到味道、聽到雞肉滋滋作響的兩兄弟雖然閉著眼睛,但是看得比誰都清楚,比誰都能體會它的美味。而那些坐在白色方塊布前,喝著香檳、在哄鬧中擠著雙下巴的上流都市人,並不會對嘴巴裡的食物留下超過三天的印象。兄弟倆輪流在只能容一個人聞到味道的窗口,吸一口撲鼻香氣,配一口帶來的飯,津津有味。

「喀嚓」內側的紗窗門被打開,「快跑!」哥哥拉著弟弟往內巷溜,廚師從外側門走出來的那一刻,兩人剛好各在一台機車後面躲好,只是機車實在很難完全擋住一個人,全賴夜色的幫忙。

廚師手上拿的不像是垃圾,而是兩個紙便當盒,盒子外面還冒著一點蒸氣,他隨手放在垃圾箱的蓋子上。等廚師進去之後,弟弟好奇的靠近。「這好像不是垃圾啊?」哥哥老遠就認出盒子細縫中透露的味道,弟弟的眼睛證實了這一點。「這是給我們的嗎?」他歪著頭直直盯著裡面。「怎麼可能啊,他又不認識、也不知道我們,難道說被發現了?」哥哥這時才慢慢走近。對看了幾秒鐘,兩人不敢多留,輕手輕腳的溜走。

有一隻眼睛老早就躲在窗戶裡面關照著一切,「老大,怎麼樣?」後面的聲音問道。「好像不拿耶...」廚師用手指搔搔鬍子。「哈哈!你把他們嚇到了啦!」廚房裡一片豪爽的笑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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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樣的傍晚,和那天一樣,17歲的實習廚師抓著一袋垃圾,另一隻手捧兩個小紙碗走出廚房後門,早在腳步聲出現前,兩隻小花貓就在喵喵的叫個不停。「好啦!別再叫啦,兩個都有得吃。」他把兩個碗分別放得有點距離,免得其中一隻去搶食物。

「對了,你們是兄弟還是姐妹啊?還是兄妹?還是姐弟?啊... 隨便啦!」
這是只有兩兄弟才懂得的美味。

祖孫


「阿公,你在找什麼啊?」來自九歲的疑問。

「我在找東西嗎? 嗯... 好像是喔,阿你怎麼會覺得我在找東西啊?」六十九歲的回答。

「最近常看你把抽屜一直開開關關,有時候又看著很遠的地方東張西望,就覺得你好像在找東西說。」

「也是啦,有個東西我從二十幾歲開始就在找了,一直到現在還沒到手。」

「什麼東西?」

「耶... 這個不好講啦。」可能是故作吊胃口。

「哪有什麼好不能講的,神秘兮兮的,找了幾十年都找不到,難道是祖先留下來的寶物?」

「嗤! 有寶物也不給你啦! 有的東西找到了也不見得好,你就算考了100分了,那又怎麼樣?」

「不怎麼樣啊,你以前唸書時就不想考一百分嗎? "找到了也不見得好"? 很矛盾耶,你到底想不想找到啊?」

阿公歪頭看天花板。
「今天就算了吧,活久一點。」

孫靈光一現。
「嘿嘿,該不會是初戀情人的照片阿?」細聲說。

「真的是憨孫捏,Google又還沒倒,屁股給我閃一邊!」腳頂著拖鞋作勢要踩。
「嘿咻~ 這樣好,我還是喜歡這種藤椅的觸感。」

搖搖藤椅涼涼風,老骨頭喬好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,聽到叮叮作響的風鈴。

印象建構的途徑


「所以你的主修是什麼啊?」她問。

「社會科學與工程管理學系。」「喔喔,有這種科系啊...」

「嗯嗯,對阿。」他順勢拿起水杯喝一口。

「那是在管理學院裡的嗎?」「對,不過有一些工科的主修。」

「社會與...管理...」「社會科學與工程管理學系。」他迅速的接上。

「喔,對對對,還有科學嘛,物理化學那種的。」

「厄... 社會科學比較像是跟人有關的東西... 研究大眾相關的結構、議題還有服務等等的。」邊講邊想該怎麼說才能讓眼前這位小姐聽得懂。「咳... 你有沒有發現,我們認識人常常先從詢問對方的主修開始問起,再問興趣等等的,好像變成了一種公式化動作了呢?」

「我沒有唸大學,只在印刷廠當過助手,這是我的第二份工作。你的意思是不是說,我們通常會先從刻版印象來猜測,再慢慢調整?」

「是啊,結果總是出乎意料對吧!」他投以希望獲得肯定的眼光。

「除非你真的是個連環殺人魔,不然沒什麼能讓我意外的。那麼,決定好你的點菜了嗎?」她拿好筆板,準備隨時落下第一筆。

「請給我一份原味蛋餅,謝謝。」玻璃杯底靠在桌上斜斜轉動。今天的連環殺人魔對她沒有興趣。